专精特新“小巨人” 如何助力中国巩固制造业优势

范宗帅  剑桥大学制造业研究所 (Institute for Manufacturing)， 产业创新政策中心 (Cambridge Industrial Innovation Policy)

本文英文版首次发表于《南华早报》（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当外界仍聚焦于中国制造业规模之时，北京已着眼于下一阶段的发展布局。专精特新“小巨人” 政策，正体现出中国通过技术驱动型中小企业，推进技术自立自强、夯实产业链基础、加快培育 “新质生产力” 的战略导向。

围绕贸易顺差的讨论忽视了中国真正的战略方向

2025年，中国实现创纪录的1.19万亿美元贸易顺差，其中前11个月货物贸易顺差达1.08万亿美元。在此背景下，一些观点认为中国正在 “让贸易变得不可持续” ，理由是世界其他国家可向中国出口或愿意出口的商品正在减少。批评者指出，中国企业在产品质量和成本方面同时具备优势。

然而，从北京的角度来看，这些批评更像是一种间接的肯定。这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中国长期以来强化其全球制造地位的战略方向。

通过梯度培育体系构建产业实力

支持技术驱动型中小企业是这一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自2011年提出针对性支持中小企业的政策理念以来，中国逐步建立起一套多层级的企业认定与支持体系。

其中，“专精特新”企业与“小巨人”企业两个层级尤为关键。前者主要深耕细分领域，通过工艺积累、质量提升和渐进式创新实现竞争优势；后者则筛选更为严格，通常具备更强的技术能力、更高的市场竞争力以及更大的成长潜力。

在“十四五”期间（2021–2025年），中国“专精特新”企业数量由不足4万家增长至超过14万家，“小巨人”企业则从约5000家增至超过1.76万家。

这种阶梯式的认定与支持体系与国家产业发展重点高度契合。2019年至2022年认定的“小巨人”企业中，约75%聚焦在《中国制造2025》所确定的核心领域。这些企业在技术升级和创新方面也发挥了重要作用。2024年，“小巨人”企业平均研发投入超过3000万元人民币，研发强度约为7%。

图 1 技术驱动型中小企业梯度培育体系：“十四五”时期的目标与成果

*Note: by the end of 2024
Source: summarised by CIIP based on the news by Xinhua in 2021 and 2025; news by Qiushi in 2025

北京的政策期待：突破“卡脖子”技术、强化产业链与发展“新质生产力”

总体而言，北京对这些技术驱动型中小企业，尤其是“小巨人”企业的期待可概括为三方面：一是提升技术自立能力，攻克“卡脖子”技术；二是增强产业链完整性与供应链韧性；三是支撑“新质生产力”的发展。

“小巨人” 政策的形成，与2018年以来中美贸易摩擦背景下中国对 “卡脖子” 技术的重视密切相关。2018年4月，在美国对中兴通讯实施芯片禁运三天后，科技部发布了涵盖35个领域的 “卡脖子” 技术清单。同年11月，工信部提出在2018至2020年间，计划从 “专精特新” 企业中培育600家 “小巨人” 企业，并将掌握关键技术明确作为核心目标之一。

此后，“小巨人”企业逐渐成为突破关键技术的中坚力量。例如，半导体关键材料光刻胶被列入“卡脖子”技术清单，到2024年，该领域已有35家“小巨人”企业，平均研发投入达1.27亿元人民币，平均营收约19亿元人民币。

“小巨人” 企业还被寄予完善产业链的重任。“小巨人”企业的认定路径之一是参与 “工业六基” ，即核心基础零部件、关键基础电子元器件、关键基础软件、先进基础工艺、关键基础材料以及产业技术基础（如检测平台）。这些领域被政策制定者视为中国制造能力的基石。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在超过1.76万家“小巨人”企业中，超过60%参与到“工业六基”领域，近80%处于产业链关键环节，超过90%为国内或全球龙头制造企业提供配套支持，近90%集中在制造业领域。

对于未涉及“工业六基”的企业，则需通过在“新质生产力”方面的显著贡献获得认定。这包括推动传统产业升级、培育新兴产业以及布局未来产业。

北京的政策导向十分明确。在中共中央关于“十五五” 规划（2026–2030年）的建议中，对这类中小企业的支持被提升至与发展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并列的重要位置。

因此，超过80%的“小巨人”企业集中于半导体、航空航天等新兴产业，另有超过6000家企业布局量子技术、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以宇树科技为例，这家前沿机器人企业在2024年其四足机器人产品全球市场占有率约达60%。

随着对中小企业的支持被纳入“十五五”规划，工信部已释放信号，新一轮国家级支持政策正在制定，以推动中小企业在下一规划周期的发展。

对中国以外的意义

各国政府正日益重视强化本土供应链，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仍面临诸多挑战。常见障碍包括：如何将本土企业有效嵌入全球龙头企业体系、如何为既有产业培育新的供应商，以及如何围绕下一代产品构建完善的供应商生态。

专精特新“小巨人”计划提供了一种可行路径。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将新能源产业链中的“小巨人” 企业（如光伏和电池领域）形象地比作稳定行业发展的 “压舱石”。更广泛的启示在于，那些布局于跨领域技术赛道的中小企业，有望成为国家制造能力的重要基础。

北京传递的信息是明确且持续的：中国不会放缓强化产业能力的步伐。对于中国的贸易伙伴而言，其启示同样清晰：与其要求中国改变发展路径，不如借鉴其经验，着力提升本国实施产业政策所需的能力，推动具有同等精细化程度与长期一致性的产业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