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补贴：中国产业能力攀升的真正动力
范宗帅 剑桥大学制造业研究所 (Institute for Manufacturing)， 剑桥产业创新政策中心 (Cambridge Industrial Innovation Policy)
原文发表于《南华早报》（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本文的核心观点以回应信形式发表于《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
对于目标发展先进制造业的国家而言，工程人才、供应链深度和政策执行力的重要性不亚于财政投入
在先进制造业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世界正逐渐意识到“China shock 2.0”（中国冲击2.0）的到来。第一次“中国冲击” 通常与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相关，其影响主要集中在低端制造业领域。
当然，北京并不会以“冲击”来描述这一轮变化。在中国政策制定者看来，这更多是中国出口能力升级的体现：从纺织品、家具和家电等“老三样”，转向电动汽车、锂电池和太阳能电池等“新三样”。
因此，许多海外观察者所说的“中国冲击2.0”，在中国政策语境中其实是产业升级的标志，也是长期国家战略持续推进的结果。
与此同时，北京并未等待世界完全消化这一轮变化。在2025年末，中国官方已开始将人工智能、工业机器人和创新药称为 “新新三样” ，以凸显它们在全球市场中日益上升的存在感。这并不只是国内层面的自我鼓劲；这些领域也正受到越来越多国际关注。
当然，考虑到“新新三样”目前合计出口规模仍相对较小，且其具体构成未来仍可能发生变化，现在就将其与此前几组“三样”并列看待，或许还为时尚早。但这一产业迭代轨迹本身已足够引人注目：中国从“老三样”走向“新三样”大约用了二十年；而在“新三样”刚刚成为焦点仅数年之后，北京已经开始释放下一轮产业发展重点的信号。
补贴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产业补贴是许多人解释中国工业发展的首要原因。政府支持确实是中国工业发展的一部分，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与美国相比，中国在相关投入上更依赖国家支持渠道，而非私人资本。据估算，2000年至2023年间，中国政府支持的产业基金向人工智能企业投入了约1840亿美元。
但若将中国的产业成就简单归因于补贴，未免过于容易，也终究不够有启发意义。这样的解释会阻碍一个更具现实意义的讨论：其他国家，尤其是那些财政资源并不充裕的国家，究竟可以从中国经验中学到什么？
除了补贴之外，庞大的工程师队伍和完整的产业体系，也在中国产业攀升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官方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2年间，中国培养了超过520万名STEM本科毕业生，规模大致相当于爱尔兰的总人口。然而，规模并不是唯一优势。2022年，中国本科毕业生中约有五分之二接受过STEM训练，这一比例高于其他制造业强国。人才供给也仍在不断扩大：2020年至2022年间，STEM本科毕业生人数增长了约13%。
北京也在努力引导STEM人才流向实体经济，而不是金融业。有关部门已加强对部分金融行业的监管，并对一些国有或国家关联金融机构实施薪酬改革。正如经济学家姚洋所指出的，其中一个目标，是将激励机制从金融部门重新引向制造业。
劳动力市场的信号已经开始变化。据报道，在清华大学，信息技术已成为毕业生最热门的去向之一，并超过金融行业。一些具有工程背景的金融从业者，也开始转向前沿产业。梁文锋就是一个例子。他曾接受信息工程训练，并在金融行业监管压力加大的背景下，将此前用于其对冲基金业务的算法能力转向更具通用性的人工智能领域，并于2023年创办了DeepSeek。
中国的优势还来自其数十年间积累起来的产业体系。借用英伟达CEO黄仁勋关于人工智能产业 “五层蛋糕” 的理论，中国在基础设施层面的优势，与其制造能力密切相关。近期北京的一份政策文件提出，计划到2027年建设100个高质量行业数据集，其目的正是依托中国广泛的产业门类，为面向多种应用场景的大语言模型提供训练基础。
宇树科技则展示了本土工业机器人供应链深度所带来的优势。其大部分关键零部件供应商来自中国，海外采购零部件约占20%。这与特斯拉人形机器人Optimus形成对照：在后者的供应链中，中国供应商被普遍认为扮演着关键角色。宇树的竞争优势来自快速产品迭代、稳定交付和成本控制，而这些都依托于其高度整合的本土供应商网络。
总体来看，“老三样”“新三样”和“新新三样”恰好勾勒出北京产业政策思路的演进：一方面推动传统产业升级，另一方面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并同步培育未来产业。这一路径也反映出中国更广泛的产业目标：不是押注于某一轮单一赢家，而是在价值链的各个环节持续强化工业能力。
对产业战略的启示
随着各国纷纷推进产业战略，以提升国际竞争力，尤其是在先进制造领域，中国经验提供了一个务实提醒：投资固然重要，但并不足够。其作用往往需要通过工程人才、供应链深度和政策执行等互补优势才能被放大。只有当这些要素同时具备时，前沿技术才有可能真正转化为规模化的产业能力。
